如果天堂有目光
文:草鸣
告别的时候,我是很想和三姨拥抱一下的,那感觉很强烈,只要我稍微的张开一下双臂,稍微的上前一步,然后,用力的抱紧她,抱紧她看起来依然虚弱的身体…… 但我确定,那一刻,我一定无法克制我的眼泪,我不知道,一个如此羸弱而承受无数沧桑的身体,我再带给她眼泪,是不是一种罪过,我不敢直视三姨的眼睛,因为我分明感受到和我一样要涌出的泪水,用紧紧相握的手和一个轻轻的转身后的背影和三姨告别,然后匆匆的脚步奔向静候的车,然后,不回头…… 二十三年了,三姨离开东北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小女孩。这段时光,我一直断断续续的听到三姨的一些消息,那消息的每一个字都沉重的击打我的耳鼓,考验着我的神经,让我无法呼吸。忽然间,面对三姨,面对走过那么多绝望的一张脸,曾经温柔妩媚的脸,而今苍白的透着遮不住的苦痛的记忆,像饱经风霜的月亮。 更多的时候是沉默,时钟已经指向午夜,我们就这样在那个空间里,在温暖的灯光下,如此小心的挑选字眼,笨拙而艰难的走进往事。想绕开那些伤痛,但是我们都作不到。尽管我知道,有一些伤痛是只有她自己能触摸的,有些阻隔是她用尽一生的力气也无法越过的。 二十多年前,三姨离乡背井从关内来到东北,是为了给三姨父生儿子。 因为在三姨父的家族中,没有儿子是很屈辱的事情,不仅是那个家族,据说那个村子,那里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观念。 因此,在我的记忆中,三姨怀孕时挺着大肚子的形象根深蒂固。那时候的她很白净,我私下里用一个孩子的眼光衡量过,如果三姨没有那个臃肿的肚子,脸上没有那些疲惫的忧虑,她应该是一个美女。 那时候的三姨已经是两个女孩的母亲,他们全家都期待,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男孩,三姨父的期待更强烈。 上天弄人,跑到千里之外生下的还是一个女孩,那个无辜的女孩欢欢喜喜的奔到人世间,没有看见一张欢迎的笑脸。等待她的命运是:送给外人还是留在父母身边。 我的母亲,孩子的大姨说话了:不能因为是女孩就送给人,那样做的父母,良心要受一辈子的谴责。 这个孩子留下了,名字叫“带小”,即“带来小子”的意思。 一年以后,三姨又要生产了,这时候的三姨显得更加的疲惫和紧张,因为,一些村婆私下里观察过她,断言她肚子里的还是女孩。三姨父对即将到来的第四个女儿,已经没有一点的热情,对在一旁折腾的三姨仿佛也失去知觉,竟然没有通知接生婆。直到随着一声嘹亮的啼哭,一个男婴自己落到东北的火炕上……惊喜过望的三姨父用双手捧起男婴,喜极而泣。然后看见满炕的血,才想起跌跌撞撞的跑出去,呼喊接生婆......接生婆赶到的时候,三姨已经自己包好了孩子,作为女人,最痛苦的时候,她的脸上竟然挂满了笑容。 很多年以后,我听母亲给我讲这段往事的时候,总是有一种悲凉掠过心头。 有了儿子,三姨父终于可以“荣归故里”了,尽管他们都清楚,在东北出生的这两个孩子要遭受超生的罚款。但是,儿子的降临似乎给三姨和三姨父的生命注入了强大的力量,他们要勇敢的回去面临罚款,他们认为只要有儿子的存在,再多的罚款都是值得的。尽管那罚款和四个儿女的负担会让他们的生活异常艰辛。 他们一家六口人是如何返回关内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的我对三姨有很多的留恋,潜意识中模糊的感觉她很无辜和无助。 八年以后,也就是他们的儿子明明八岁的时候,一个噩耗传来,三姨父因为在自己承包的果园内给果树喷洒农药的时候,不幸农药慢性中毒,渗入血液之中,在医院抢救无效,撒手人寰。 据说,他们回关内的八年时间里,用四年的时间偿还了两个孩子的超生罚款,用四年的时间刚刚承包了一片果园。那个八岁的小男孩坐在果园旁的草地上的照片,曾经让我们相信,三姨的幸福生活将从此开始。 但是,幸福还没有完全张开臂膀拥抱三姨,三姨就被命运抛到了绝望的深渊。那一年,三姨三十八岁。 在突然的厄运面前,本来就因为积劳成疾体质柔弱的三姨一病不起…… 最艰难的日子,临村的一个中年男子走入三姨的生活,他愿意和三姨共同扛起生活的重担,共同抚养这些未成年的孩子。 所有的人都在为三姨庆幸的时候,却有人在三姨受伤的心上又狠狠的捅了一刀,这些人曾经都是三姨的亲人,三姨的婆家人。三姨曾经为给那个家族生儿子走南闯北背井离乡,仅仅因为三姨父不在了,三姨便成了那个家族的“外人”。三姨父和三姨辛苦积攒下的三间瓦房在一夜之间,三姨竟然没有了居住权。在奶奶和那个家族成员的授意之下,三姨的二女儿,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孩子,竟然“因为母亲有了新的男人”,而和母亲反目成仇。生生把母亲和姐弟们撵出家门,自己独占了父亲唯一的遗产。然后她又听信奶奶的话,将价值三万元的房子仅以一万元的售价卖给了她的叔叔,到手的一万元钱也几乎都用于给奶奶和叔叔家购买一些农机具了。 这是一个以孩子单纯的心为代价展开的一场没有任何人情味的遗产掠夺战。在这场战斗中,三姨输掉的不仅是财产,更主要的是她的心被自己的至亲血淋淋的挖走了。 当我们的话题刚刚不小心说到这里,三姨双手掩面,身体发抖。许多年过去了,那伤痛依然无法复原。“二女儿结婚的时候也没有告诉我,现在应该已经有孩子了。”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究竟要多少岁月的流逝才能够填补一个女儿和母亲之间的隔阂,生命是有限的,还有多少时光等待她们彼此走近。 已经身为人母的女儿,还不能够体会当年母亲的心情吗? 在这场悲剧中,二女儿是可恨?还是可怜?她的心真的能够平静吗?她的回忆真的没有母亲和姐弟的身影了吗? 三姨的身体蜷缩成一张苍老的弓,痛苦让她的五官扭曲成一片没有血色的枯叶。 我用一本书掩住脸,心口很疼。语言渡不过情感的河。我紧闭的双唇只能任凭泪水滑过…… 后面的故事,终于让我看到了生活呈现给三姨的一点点亮色。 留在三姨身边的三个孩子依然和新爸爸保持拒绝和冷漠,但是这个男人用一颗宽厚的心抚慰着这些受伤的孩子,呵护着伤痕累累的三姨,他包容,他无私,他无怨无悔的接纳着孩子们的一切。终于,全家人的脸上都绽开了笑容。为了三姨和孩子们,新爸爸没有要求三姨再给他生孩子,尽管他没有自己的亲生骨肉。他把三姨的孩子当成自己的骨肉疼爱,渐渐的,横亘在他与孩子们之间的坚冰,被他一颗滚烫的心一点点融化了,孩子们由冷变热的心找到了幸福的滋味。他们从心底接纳了这个新爸爸。 当年差点被遗弃的“带小”,而今在韩国的一家手机生产公司打工,这个孝顺乖巧、倔强勤劳的女孩,十八岁那年独自漂泊异国他乡,辛苦赚钱,省吃俭用,用六年的时间,给家里陆续寄回二十万元钱,她用柔弱的肩膀自愿承担了弟弟结婚的全部费用。 三姨说:“这次我们回东北,带小又给寄来五千元钱,要我们一定要坐飞机来,坐飞机的感觉太好了,当天就到家了,想当年来东北的时候,我们坐了三天的火车,那一路上遭的罪啊......” 我们的车子穿行在茫茫苍苍的北国的雪野,我的脑海中不断闪现的确是三姨的身影,那些悲欢离合,那些苦辣酸甜,那些所有走过她生命的人们…… 天堂里应该有一双目光在注视他们吧。 如果那目光能够看见眼前的一切,会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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